再看四野之間,夜色籠罩之下莽蒼一片,枯草野蔓隨風飄拂,緩緩搖曳,林蔭闌珊,枝椏微顫,方圓幾里的可見的生物早就在方才的打鬥中躲藏起來,此一刻才慢慢悠悠地從各自的藏身之處探出頭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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撒拉環顧了四周之物后,臉上閃過一絲怒色,這怒意分明比方才撒拉看到灰窯拔劍向他刺來還要盛大。

隨後,朝冷冷地朝扎克看了一看,這一眼冰冷至極,似乎在無聲地質問扎克適才打鬥之際,為什麼要作出拔劍之勢。

好在撒拉並沒有想要深究,只是冷哼一聲,便揮袖而去,只冷冷地拋下一句:「讓他跑了。」

唯獨灰窯這小子還跪在地上,茫然不知狀況,唯獨心中萬分愁苦、悲涼,一股莫名的仇恨從他心底燃起,灰窯從小便由撒拉大人收留,只是自始至終從沒有獲得過重視,即便自己時刻努力著,卻未曾得到認可。

只等到三年前,撒拉大人似乎看到了灰窯的潛力,答應傳授其戒律團的秘術——天伐之術,將自己納為入室的弟子。這三年間,灰窯不遺餘力,發瘋般地苦練,甚至練到秉性大變,卻也從未得到撒拉大人的肯定,甚至連點頭默默稱讚都未曾有過。

半年前,撒拉大人看到灰窯刻苦修習的天伐之術小有所成,只短暫三年不到的時間灰窯突破了第一層的「伐體」,此番又終於入了天伐之術的「伐氣」之境。這在戒律團中可以說是千年一遇的奇才,灰窯心中志得意滿,原以為能得到撒拉大人的稱讚,不料撒拉臉色凝重,卻不甚開心,只冷冷說了一句:「若是戾氣太重,則不適合留在這戒律團。」

如今灰窯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黑鐵堡的小子,氣息十分薄,步伐雜亂無章法,灰窯一眼就能看出來,此人是個雛雞,定然不是他的對手。

倒也不是想挑軟柿子捏,只是想在撒拉大人面前好好表現一番,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,誰能料到這赤蟒的劍靈如此不穩定,居然在決鬥之後反噬,反倒是自己在眾人面前出了糗,實在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
倒是幾個戒律團的年長的兄弟,一早就知道了撒拉的古怪性格,看撒拉朝馬車走去,這才一把將灰窯攙扶起來。

「灰窯,別跪了,撒拉大人便是這個性子,他並不是在生你的氣……」

「可是……都是因為我修為不精,強行施展赤蟒劍,才會……」

戒律團中最愛湊熱鬧的白垢此刻也擁了過來,方才白垢雖然冷言了幾句,不過在戒律團中他向來是十分熱心腸地,笑臉滿盈地說道:「你倒是放心吧,你之前的赤蟒錐大夥都看到了,你這樣的修為撒拉大人定然是十分滿意的……只不過嘛……」

灰窯原本已經被眾兄弟說服了,誰料這白垢話鋒一轉。

趕緊問道:「只不過什麼……?」

白垢倒也絲毫不介意,嘴巴一張,毒舌一顫道:「撒拉大人生氣的是讓那小子跑了,那小子區區一個野狐禪,尚且能把你這赤蟒的劍靈給逼出來,只怕又是一個曠世的奇才,撒拉大人向來惜才……」

白垢話還未說完,胳膊處就一陣酸痛,這才放聲喊道:「誰擰我二頭肌?」

隨後人群中就響起一陣黑穢悶咳聲,十分做作。

雖說白垢話糙理不糙,撒拉大人方才那臉色的意思眾人都心照不宣,只是留在心中,不說出來,只顧著好端端安慰灰窯也就算了,誰料這白垢口無遮攔,反倒是添油加醋一番……

「只怕又是一個曠世的奇才……撒拉大人向來惜才……」這句話始終盤旋在灰窯的腦海中,聽白垢一番話,灰窯的心緒反倒是更加雜亂了,臉色一黑,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,手指也深深嵌在土中。

戒律團眾人都面色凝重地看著灰窯,眼神或關切,或忌憚。

只有兩個人無動於衷,置身事外,一個便是來到戒律團沒有幾天,連戒律團稱號都沒有的扎克,另一個則是不喜歡說話的鐵鏽。

黑暗之中,扎克問了一句:「鐵鏽,你是鐵族之人,是否能感應到那把長劍的位置……」

鐵鏽抬起眸子朝扎克凝望一眼,闔上眼睛後點點頭,不久后卻又兀自搖搖頭。

半晌才吐出一句。

「那劍就在撒拉大人的馬車上。」 鐵鏽向來不愛言語,一旦開口,必然是言出驚人。

戒律團眾人聽罷,心中一顫,都不約而同地朝撒拉大人的方向望去。

只見撒拉大人所坐的那架馬車在那蒼茫之中一動不動,看上去形狀十分奇怪,馬車的車頂上是精緻的金絲柚木,光澤亮麗,竟直直地插著一把駭人的長劍。

※※※

無瓊波碧浪,無皓雪白天,無苦寒凜冽。

唯一林,一屋,一人,一念。

苦厄島。

自從雅各邁入那古鏡之門之後,彷彿將自己都遁入了一道空門之中,這世外桃源之地,無外物叨擾,無仇敵追兵,雅各自得其所,卻仍舊不勝憂愁,只在夢裡總是回憶起家中的慘案,父親的屍體,還有自己在極北之森痛失右臂之景。

一晃眼,雅各在苦厄島便過去了三個月,娜塔莎似乎人間蒸發了,日夜囿於酋長所謂的無為谷中,未曾露面。

雅各幾次三番想再次尋那苦厄島酋長求情,卻不料那囹圄之森千奇百怪,林中萬物總是百變無形,那間小屋早已無影無蹤,就連原先那面湖也不可尋見。

鷹眼本將雅各安置在了熱鬧非凡的族民密集之地,人煙眾多可相互照應,卻不料被雅各一口拒絕了,自稱心中不堪煩擾,無法長留喧嘩之地,鷹眼便也應允。

只第一個月,鷹眼還時常來訪,還破天荒傳授了雅各苦厄島的一階的基礎奧義,抄在一張牛皮卷上,說是族民的防身之術,用以降魔,誅殺邪物。

雅各表面雖然已經滿口答應,但一眼瞟去,便發現這苦厄島的奧義十分簡約,相比之前自己學的十字玄脈簡單了不少。

如此對比之下,雅各也便無心修習,只偶爾拿出來看上幾行聊以慰藉,心中想的卻是這半年之期該如何熬過去,也不知道娜塔莎如今過得如何。

就連雅各自己也不知道,從什麼時候開始,娜塔莎在自己心中變得如此重要。

可能是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吧,或許是她是這異鄉之地最為熟稔之人,又或者是……

※※※

雅各所住的小屋是鷹眼精心挑選的,雖然外表上看是間平平無奇小木屋,但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

內中布置,各種裝飾皆是匠心獨具,十分講究。其中還有維京族人特有之物,頗有韻味。一把象牙骨椅,坐上去涼颼颼的,似乎還有祛火清涼之效。五彩琉璃的梳子,如薄冰白絮,分外璀璨。精緻的白玉水壺,模樣小巧,形狀好似手掌一般的,略一傾倒,汩汩清泉便從指尖冒出來。

再說這屋子的地段,也是極為講究的。

與苦厄島的「先民古市」只距離百米之遠,按理說此地必然熱鬧非凡。但它又恰巧與人煙密集的區域中間恰好夾一條涓涓小河,這條河異常古怪,水時漲時落,不甚穩定,周圍居住之人早已搬遷了。

因此這鷹眼為雅各挑選的屋子可以說是萬花叢中過,片葉不沾身的,既可以照顧周到,又不會讓本就煩憂的雅各再生鄰里之憂。

只是雅各對這屋子的倒也不深究,時常獨自站立,忘了時間,或久坐,觀望堂前之水匆匆而過。

而屋子後邊是一片蒼松林,蒼松茂密無比,連綿不斷,河水的上游不可明視,只直直地遁入蒼松林中,下游則蜿蜒不斷,遠遠流淌。

※※※

那一日,雅各久坐於堂前。

午後尚過去不久,一個人影便從河對岸而來,腳步穩重,迅速,接著不急不緩繞著屋子走了好幾圈。

直到那人走到出神的雅各跟前,雅各這才反應過來,趕緊起身作了一個揖道,差點「鷹眼前輩」又要張口就來,還好當即改口道:「原是師傅來到,雅各方才在想事情,並沒有留心外物,多有怠慢……」

鷹眼本就是直率之人,並不是十分介意,似笑非笑,饒有意味地看了雅各一眼,便朝雅各的屋中邁了一步,環視了一圈屋中的擺設。

鷹眼眉毛一挑,半開玩笑說道:「可是有真夠亂的,你這小子,這幾日到底在做什麼,我方才在屋外看了一圈,你至少七日沒有出門了,我說得可對?」

這幾日雅各本就心不在焉,鷹眼如此一問,也沒有多想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可突然又意識到一些什麼,隨即搖搖頭,補上了一句道:

「師傅誤會了,前些日子這兒下了一場雨,將腳印淋了……」

鷹眼還沒有等雅各說完,就哈哈大笑起來,似乎一早看穿了雅各的謊話。

鷹眼長長地望了了雅各一眼,徐徐道:「雅各,你也不必掩飾,這靈洗后的一年,身體產生不適倒也正常,你好端端的身子突然換了血液,怎麼樣也要有所排斥。只是很明顯,你的問題並不是出在身體上,而是出在……」

鷹眼頓了頓,將手指著胸口心臟的部位,說道:「這兒。」

雅各自然明白鷹眼在說什麼,卻也只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苦笑一聲,似乎想張口說些什麼,但很快欲言又止。

鷹眼向來直接,似乎方才一股腦地就將肚子里的玩笑給開完了,當下便正了正神色,換了一種嚴肅的口氣說道:「還是說正事罷,上一次我教你的基礎奧義修習的如何了?」

一聽這基礎奧義兩個字,雅各心中一陣發怵,不甚肯定的道:「徒兒看過了……」

鷹眼臉色微微一變,眉頭一擰,道:「看過了,那麼可有建樹?」

此番雅各的聲音更低了,說道:「看……只看過一些……」

鷹眼也不追究雅各到底看了多少,只是臉色已經明顯沉了下來,語氣也變得嚴厲了一些,說道:「雅各,拿上你的鹿歌出來。」

在這三月之中,雅各雖身居鄉野,卻也不少聽到這鷹眼長老為人率真坦誠,唯獨對自己的徒弟分外嚴厲。之前的托蒙便是由鷹眼一手栽培,只是托蒙這狼子野心,酋長早就察覺便沒有挑破,只故意遲遲不施予靈洗,導致這托蒙功利熏心,走入魔道。

雖說這族民之語,多是臆測,或是馬後炮,但這前車之鑒,尤為重要,也因此鷹眼此番回來的第一件事,就是求酋長給雅各施下靈洗,算是下足了苦心。

如今雅各三個月間心神不寧,荒廢修行,明顯沒有注入太多心血。

見到師傅面色凝重,雅各也不敢多說什麼,只微微一點頭,左手拿著鹿歌便隨鷹眼出去了。

※※※

鷹眼只在前面行著,也不多說一句話。

雅各心中暗自嘀咕,這傳言果真不虛,師傅為人,為師之道果真是渾然二致。本就是直率之人,不甚計較。只是作為自己的師傅卻似乎換了張臉面,只突然就變得如此謹慎持重,令人驚異。

兩人走了半個時辰,方才來到一片空地。

空地正是在屋后的蒼松林,四下森林茂密,綠意無邊,唯獨這邊空地植被稀少,明顯是被氣勁與奧義長久侵襲,久而久之便變得寸草不生,再無一絲綠色。

雅各四處張望,還未站立腳跟,耳邊便嗡地一聲。

一股氣勁冷不丁地從身後飛來,回身一看,一柄透明的長劍正朝自己襲來。

雅各心中一緊,趕緊提劍應對,不料自己疏於練劍,竟一時忘了自己的右臂和鹿歌相衝,劍在手中一握,一股灼燒之痛便霎時傳遞周身。

「唔……」

鹿歌半提半放,只夠拿得腰那麼高。

那柄透明長劍,發出泠泠之聲,直直插入雅各的腦袋,竟陡然化作了一片即將融化的冰花。

啪嗒,啪嗒。

一滴滴水從雅各的腦袋落下來,渾身都被澆濕了。

雅各半驚半疑道:「師傅,水?」

鷹眼臉色依舊很差,撇撇嘴道:

「果真如此,雅各,你三個月都未曾修習一次么。」 雅各本來還想反駁幾句,但一張口,卻發現自己支支吾吾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鷹眼雖說只做了自己三個月的師傅,但對自己無微不至,況且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的道理雅各自然清楚。

退一萬步講,自己來這島上沒有喪命已經是大幸了,總不能還嫌棄說這苦厄島的基礎奧義過於基礎,自己瞧不上眼吧。

鷹眼雖說氣憤,但說到底這徒弟是自己挑的,還是略略平息了心中的怒氣,緩下語氣道:「雅各,你可知道你接受靈洗后,已經和過去大不相同了。」

看到雅各似懂非懂搖頭的樣子,鷹眼也並沒有在意,彷彿就在他的意料中一般,只是繼續說道:

「靈洗之後,你的身體就繼承了苦厄島的血脈,對於古老魔法、奧義的嗅覺將會大大增加,尤其是在靈洗剛剛施展完的那段時間,只是很多人在這段時間裡,身體不適無法適應,至於你,則……」

那句「是半個維京人」剛來到嘴邊,又沒鷹眼生生咽了下去,沒有說出來。

「我怎麼了?」雅各詫異地問道。

「你……天賦異稟,除了心神不寧外,身體倒是並沒有受到太多影響,不可荒廢……」

這一番話半真半假從鷹眼嘴裡吐出來,就連鷹眼自己也不相信,看到雅各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看著自己。

鷹眼嘆了一口,補上一句道:「罷了,雅各,我明白你心中所想。娜塔莎那小妮子你大可放心,無為谷雖說魔物諸多,並沒有你想象的那般險惡,只是試煉苦厄先民的修心之地,用以壓抑心魔,正心,守良。」

說了一半,鷹眼表情有些古怪,輕咳了一聲。

壓低聲音說道:「如果你能早日將這基礎奧義修習完畢,我便向酋長要求,讓你見娜塔莎一面,如何?」

前面長篇大論,本就冗雜反覆,雅各半聽半忘,差點都當成耳邊風了。

唯獨聽到這一句,雅各整個眼睛都冒出光來,抬起頭來,興奮說道:「師傅!雅各知道了!」

話音剛落,雅各拔腿就朝來路的反方向跑去,還不忘朝身後的鷹眼擺擺手:

「師傅,我回去取牛皮紙看!雅各一定會好好修習奧義的!」

「師傅,七日之後,你記得在這裡等我!」

只留下滿臉黑線的鷹眼呆在原地,望著那年輕人奔跑的模樣,從步伐里就能分辨出他的情緒,好像和年輕時候的自己果真有幾分相似呢,想到這鷹眼也只是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。

心中暗暗思想:「雅各,這苦厄島的基礎奧義實際上只是一種隱秘的甄別之術,用以窺測每個苦厄島族民都與生俱來有一種特殊的能力,後天無法更改,只是由上天來定奪。」

苦厄島咒術分為數脈,掌火之術,或是控水之術,喚雷,偽裝,攝魂之術,骨術……

只是近年以來,苦厄島族民都天資愚鈍,靈洗施允又十分苛刻——被施展者若不是精壯、意志力超群之人,多半都會在靈洗過程中暴斃而亡。

因此苦厄島這幾年來一直故步自封、原地踏步也並無道理,眼下苦厄島的魔法多脈都已漸漸廢棄,如今來了一個雅各,只希望他能不負眾望。

※※※

雅各本來還不明白自己心中所想,只覺得自己在苦厄島就始終魂不守舍,還以為是水土不服導致的。

現在從師傅空中陡然聽到娜塔莎的消息,覺得渾身發顫,心中悸動。雅各這才知道娜塔莎方是自己的心病所在。

那一日的傍晚,天色就開始陰沉地厲害,雨點淅淅瀝瀝落了下來,雨水落在木門上,墜在堂外的小河中,水花濺得有半米高。

小小的一張牛皮紙捏在手中,動物掌骨做成的燭台,白森森的,正染著一點指甲蓋大的渾濁火焰。

雅各剛剛把牛皮紙上一半的基礎奧義心法給背完,那一串蛛絲般的小文就開始消散,繼而隱隱出現了新的內容,相比之前,似乎變得更加深奧一些。

「咦?」這苦厄島別有洞天也就罷了,這基礎奧義還設計如此精巧,難不成是有緣相傳,因材施教么。

「虛天甄地,落別苦寒,

闊心隘骨,森森之宇。

上古有奧,次第無沖,

風雪載途,白樽相度。

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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